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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牙湾煤矿由于经营不善，再加上新厂长滥用职权，徇私舞弊，矿厂没多久便迎来了破产的命运。众多矿工们将面临失业的处境。
冬季的黄昏，斜阳收起缠满忧伤的长线，睁着血色的瞳仁注视着大地。赤裸的枯枝像老人的手臂那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矿工们把小卖部的啤酒成箱地提到操场上，又从食堂拿来了下酒的小菜。大家围成一圈席地而坐，边喝边聊，谈论的共同话题无非是失业以后干什么。回农村的慷慨激昂地说，不害怕回去当农民，决心要在村里做个出类拔萃的庄稼人，还要娶妻生子，负担起养活一家人的责任来，这才是当农民的骄傲。回城市的信誓旦旦地说，不担心混不到一碗饭吃，好男儿志在四方，应执着地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，独立地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，这才能体现男性的尊严。矿工们越喝越多，喝完啤酒喝白酒。喝醉了，抱在一起痛哭流涕。他们一边抱怨自己时运不佳，一边咒骂工厂领导昏庸无能。回农村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流着说，自己的人生从今往后再也没法和黄土分开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生活的沉重像枷锁一样束缚着他，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将耗尽在那贫瘠的土地上。回城市的红着眼睛哽着嗓子说，城市里的灯火只能照亮他内心的落寞，当一对对时尚青年情侣高高兴兴逛街看戏下馆子的时候，他也许只能在昏暗的路灯下摆着地摊和路人讨价还价。
为了保留技术骨干，矿务局预留了少数几个分流到其他矿区的名额给下岗工人。前提条件是满足一定的工龄，同时还必须获得过优秀员工的嘉奖。
由于僧多粥少，大家都虎视眈眈盯着这几个名额。凡是符合条件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，动员各种关系，誓要把名额抢到手。经过一轮激烈厮杀，分流名单基本定了下来，仅剩最后一个名额等待定夺。
在下岗的矿工里，只剩下严鸿影和柳翩来两人符合条件了。至于留谁不留谁，引起了很大的争论。一部分人觉得严鸿影书生气太重，性格孤僻，不适合煤矿工作。而柳翩来则显得头脑灵活，办事老练，刚柔并济，善于组织工作，适合摆在更高的位置。另一部分人觉得柳翩来性格过于圆滑，爱卖弄聪明，企图心太明显。相比之下，严鸿影显得为人朴实，做事低调，时时想着工作，处处想着集体，适合做带头榜样。
眼下，鸿影处在一种毫不外露的焦虑情绪中。他在假充好汉，但发烫的双手透露了他的心情。此前，他看着一批批比他年轻的矿工纷纷下岗。这股人流将在很长一个时期内在未知的洪流中打滚。他既羡慕又害怕这些队友将要面临的崭新的战斗。他心头沉重，有一种预感在他耳边轻轻地说：你逃脱不了下岗的命运，你不属于这里……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他的视线和柳翩来的视线接触了。电光火石间，两人都把目光转向别处，互相回避。他们心照不宣：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个人下岗，不是他，就是我。
一天傍晚，鸿影独自一人躺在宿舍的床上，心绪十分紊乱。他已经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，不过一点也不觉得饿。一个人如果脑子里填满了忧愁和焦虑，反倒无暇顾及肚子的空虚。他半闭着眼睛沉思遐想，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。他没有理睬，只以为是同宿舍的人。这时，他听见一个意外的声音：
“鸿影，就你一个人吗？”
那声音故意发得很柔和，结果只是变得十分轻微，有些字消失在了喉头到嘴唇的路上，如同在一个缺弦的键盘上弹琴。
严鸿影急忙支起身，看见柳翩来媚态优雅地站在眼前。
步入宿舍的柳翩来一副虚伪而沉稳的嘴脸，让人不寒而栗。两只充满谄谀和讨好的眼睛，好像黏附在严鸿影身上，眼神中躲闪的阴影似乎隐含着不可告人的密谋。
严鸿影态度冷淡地问道：
“你有什么事？”
柳翩来咧嘴媚笑一下，好像鳄鱼般的谄笑。他用下级面对上级的语气说道：
“鸿影，我想和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严鸿影口气生硬地说道。
“是这样的，”柳翩来偷偷地瞟了严鸿影一眼，“你也知道，来这之前我下过乡。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，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，所以我第一批就报名下乡去了。我决心一辈子扎根农村，把青春和汗水奉献给那一望无际的土地。三伏烈日当头，我锄地时赤膊上阵，一头钻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纱帐。玉米叶子在身上刺啦刺啦地划过，胳膊、前胸留下道道血印，又痛又痒。然而这些都顾不上，要紧的是必须用浑身的气力将硕大的锄板深深地插进泥土，再将它使劲拔出，一锄接一锄循环往复，全速推进。不多时，脊背上的汗水就汇成了河沟儿；腰，即使痛得快折断了，也不能直起来，否则就再也弯不下去。我心里默念着，坚持！一定要坚持！不能落后，除非你是个软蛋。为了庄稼，我还要和所有粪便打交道。鸡粪、猪粪、牛粪、马粪，急了得上手抓，最脏的大粪也不在话下。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粪便包围着，甚至常常溅到嘴里。村长见我扎实肯干，对我印象极好，推荐我当矿工。我一开始舍不得离开农村，但村长怒气冲冲地对我说，当矿工比当农民对国家更有用，一个有为青年怎么能不思进取呢？我只好勉为其难，离开满腔热爱的乡土，来到了这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，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，是我最光荣和最幸福的日子。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，领导胜过父母，伙伴亲过兄弟，这一切只有在月牙湾煤矿里才能得到。青春永远是美好的，可是真正的青春，是属于永远力争上游的人，永远忘我牺牲的人，永远谦虚谨慎的人。所以我下定决心，永远听组织的话，服从命令听指挥，组织指向哪里，我就冲向哪里。只有这样，我的干劲才会越来越高涨，我的思想和眼界才会变得更加开阔和远大。我尊敬领导，团结同志，互帮互爱互学习。我决心要做一个新时代的好矿工，把我可爱的青春献给祖国最壮丽的事业。困难里包含着胜利，失败里孕育着成功，我要像伟大的革命英雄那样，透过困难看到胜利，透过失败看到成功，即使遇到天大的困难，也不会畏怯逃避；碰到严重的失败，也不至气馁灰心，而是永远干劲十足，勇往直前，成为时代的闯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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